翌日，沈蕓一大早起來想要去書肆看看，便到采薇房中叫她一起去，可還未進屋，就聽見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。她推開門，看見采薇正彎著腰在桌邊的大箱子中翻找著東西，床上、桌上、凳子上全是淩亂的雜物，像是被賊人偷襲過一樣。

“啊呀，是蕓妹妹啊，我正忙著呢，有什麽事兒麽？”采薇只是偏過頭，看見了一雙繡花鞋，便知道來者正是沈蕓，但她仍未停下手中的活兒。

沈蕓看見她拎起了一件長褂，在身上比劃著，那長褂白色青邊兒，褂子底部用綠色絲線繡著幾根翠竹，映著底色分外顯眼，這應該是男子的衣服，不知怎麽會出現在采薇的房中。

“我想去書肆逛逛，來叫你一起。”沈蕓想要進屋，可走了幾步就碰到了堆著雜物的凳子，那凳子一陣前後搖晃，幸得她及時出手擋住，才免得倒下。

采薇將那長褂疊了疊，放在床上，似是沒有聽見她的話，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，心不在焉地說道：“書肆？不去了，我今個兒還有事兒，就不去了。”她又拿起一個方巾，屈膝對著鏡子在頭上擺弄著。

見她一時半會兒忙不完，沈蕓應諾了一聲，便轉身離開，臨走時還聽到采薇的一聲提醒：“你早點回來，我有東西給你看。”說著，又將身子埋進了雜物之中。

書肆，是沈蕓喜歡的地方，沒事時她總喜歡在裏面淘些“寶貝”，這些個寶貝也不是什麽金銀珠寶，而是藍皮兒白底兒的書籍，金石古玩她買不起，孤本善本她也沒銀子買，這些都太貴了，也只有些書坊印的便宜的詩集傳奇、神話志怪，她還可以負擔得起。

她沿著墻根兒漫步，在一個小攤位處向左拐，拐進了一條小巷，寬窄剛夠兩人並肩行走，小路向斜前方延伸，路磚凹凸不平，走起來還有些咯腳，路兩旁的磚墻高出她幾頭，上面因為潮氣生著點點癬斑，身後的主道上的喧嘩聲漸漸遠去，這條路就像是連通了前世今生一般，給人無限遐想。

沈蕓數著步子，在第六十步的時候向右轉去，便隱約能看見一個湖心小亭，一邊連著蜿蜒的回廊，一邊是平靜的湖水。她快步走向亭子，停在回廊入口，亭子裏一張石桌，四張石凳，亭上書著三個大字“養心亭”，筆力飄逸自如。

亭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水，偶爾冒著幾點水泡，似是湖水中還養著魚，靠近時能看到水中一閃而過的金黃與艷紅。她也是偶然地一次走岔了路，貪戀這邊的景色，才誤打誤撞地發現了此處美景，沒想竟一見傾心，時常想念。

沈蕓收起了玩心，望了一眼右手邊，一睹高高的磚墻擋住了視線，這宅院延伸的方向正是熱鬧的東城街市，想必這湖心亭與湖中的魚兒也是這宅院的“所屬物”吧。她收回了目光，投向另一邊，又是一條小巷，左邊擋著墻，右邊臨著湖，湖的狹長處聳起一座石拱橋，與湖心亭遙相呼應。

她順著那石橋過了湖，又直走了些距離，便看到了出現在眼前的書肆了。

書肆裏靠著墻根兒立著幾個木書架，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各式書籍，另一邊的空地處放這個大木桌，上面的書籍有些淩亂，旁邊正有幾個人在翻看著，搜尋著。沈蕓走進書肆，眾人都沈浸在書籍之中，並未註意她。

她在木架和木桌上看了一陣，發現新書雖多，卻並無多少興趣，便四處環顧，發現角落裏還有個小木架，上面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幾本書。沈蕓走過去，看見那幾本書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塵，她用手輕輕地翻了翻，都是些殘本之類的不好的本子。

《四洲神怪志》的第一卷、偽蜀本，應該是進來封州書坊印制的，沈蕓翻了翻，錯字不少，怎麽也不像稱得上善本的本子。她又輕拿起了一卷書籍--《兩世桃花緣》，是前朝的傳奇，手鈔的本子，可惜裏面只有些斷字殘篇，看來是民間喜愛之人隨意抄寫的。這木架上的本子都不太好，怪不得無人問津。

沈蕓正要轉身離開，一排小字映入了她的眼簾，阻止了她的步子。她欣喜地拿起那卷書籍，是魏收的《平江集》點校本，她翻開來看，還有篇自序，手鈔的本子用小楷在行文間作雙排夾批，沈蕓只看了一首詩的點評，便覺得觀點有些新穎。可她翻至最後，卻發現也是個殘本，而且是人為地撕掉的。

她拿著這本集子，輕吹了吹上面的灰，隔著一層灰蒙蒙的霧塵，她發現這集子的書衣很是精致，還是藍綢子的，上面用蒼勁有力的楷書寫著《平江集》，這點校的人頗為用心，可惜了這麽好的本子只剩個殘篇。

"掌櫃的--這《平江集》多少銀子？"沈蕓朝她身旁的掌櫃舉了舉手中的書籍問道。

掌櫃的接過她手中的本子，前翻後看，又打量了她一眼，說道："一兩銀子。"

一兩銀子？沈蕓覺得是自己沒聽清，又問了一邊，原來真是一兩銀子。她訝異地看看那卷書，不過一個殘本，怎麽會如此之貴。她在荷包裏摸索了一陣，總共不過二百文，看來這書是買不了了。

沈蕓無奈地又看了一眼那本子，有些不舍，準備轉身去那木桌上再看看。

掌櫃的見狀，急忙解釋著："姑娘--你別看這集子是殘本，可這集子是個孤本，我從淮北找到的，一個書生說這是他家的祖傳本子，還是前朝的，除了幾篇書信和跋文之外，這書從點校到書衣都稱得上是善本......"

掌櫃的解釋了半天，見對方還是無動於衷，讓步道："八百文，姑娘--不能再少了。"他將那集子細心地撣了撣灰塵，從那小木架邊走到了沈蕓身旁等待著回答。

沈蕓手握著荷包，還是搖了搖頭："我還是不要了。"

"這集子可是八百文？"沈蕓身後響起了一個低沈的男聲。她轉過頭去，看見一個男子，帶著圓璞頭，身著圓領青色緞袍，袍底用金銀絲滾邊，腰間的玉龍銜帶昂首，腳蹬一雙烏皮靴。兩道劍眉下一雙深邃烏黑的眸子，如那粼粼湖水閃爍著。正所謂堂堂男兒七尺身，敢向西北射蒼狼。

沈蕓看那男子時，那男子也正看著她，揚起了嘴角，抿起好看的唇弧，器宇軒昂、氣質非凡。她看那男子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，說話時語氣沈著有力，低沈悅耳，自是與這中土的男兒不同，身材甚是頎長，皮膚白皙，可能是來自北方的人。

掌櫃的聽到又有人問價，看見問者是個貴客，便趕緊湊過身去笑道："是是，是個孤本又是善本，我這價不能再低了。"

男子遞給掌櫃的一兩銀子，看了沈蕓一眼，像是要得到她的回應一般。沈蕓知道今日那卷書就要尋得主人，自己再也看不到了。她不知對方是個愛書之人，還是為了什麽其他目的，猜也猜不透，索性不去想了，搖了搖頭，向木桌走去。

她在木桌邊沿的那排書籍裏搜尋著，手指又停在了一本魏收的集子上，這個本子是內府套印本，裏面還插著許多插畫，梅蘭竹菊、高山流水、漁樵舟邊、客過農家……之前她也來看過幾次，可這本比方才那本還要貴，要二兩銀子。裏面都是些宮體寫景詩，是內府印制的專門給後宮女子看的，所以雖是精巧卻沒什麽人願意買下來。

沈蕓全神貫註地翻著那本詩集，全然沒發現身旁已多了一個人，那人正好奇地打量著她。

"姑娘也喜歡魏收麽？"聲音低沈悅耳，沈蕓聽了心頭一緊，擡頭看去，正是方才的男子，他的目光在她與她手中的詩集間來回。

沈蕓看了一眼男子，目光與他相接，男子彎了彎嘴角，眼中閃著難以捉摸的光。她笑著頷首，收回了目光，又投入到詩集之中。

"楚歌饒恨曲，南風多死聲。眼前一杯酒，誰論身後名。"（註：庾信《擬詠懷》十一）男子聲音依舊低沈，卻語含悲情，沈蕓聽他念到最後一句怔住了，這詩是魏收國破家亡之時悲情之作，與他早年風格迥異，男子念此詩難道也有相同之經歷麽。

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，再次擡頭看著男子，他也正看向沈蕓這邊，可目光透過她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，臉上的神情不是悲，倒更像是悲後的歸於平靜。

"陽關萬重道，不見一人歸。惟有河邊雁，秋來南向飛。"（註：庾信《重別周尚書》）沈蕓在腦中回憶著，念出了這首詩，這是她前世感觸良多的一首詩，悲愴的詩句將相隔幾百年的兩人之心聯系在一起，若此世還是這般……沈蕓也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之中，腦中不願想起卻揮之不去的陰霾。

"怎麽這麽悲涼？"男子忽然又開口了，拉回了她的思緒，她看見男子手中正拿著方才的那本《平江集》。

"那公子為何也吟如此悲涼之詩？"沈蕓不答反問道。

二人相視而笑，都沒有說話。男子的眸子閃了閃，將手中的集子遞了過來，沈蕓不解地看著他這一動作，不知他要幹什麽。

“君子不奪人所好！姑娘你既然喜歡，這集子還是給你吧。”男子笑著說道，雖是打趣，眼中卻滿是真誠。

難道這男子要把此書送給自己？沈蕓有些訝異，她不認識這男子，他為何對自己這般好，難道真是千金一擲求知己？她正要擡手去接，卻被腦中這一閃而過的念頭逗笑了，陌生之人，萍水相逢，互不知名，他也許只是想展現風度，出讓心愛之物。但這將近一兩的銀子她掏不起，想到這裏，她又收回了手。

沈蕓對男子笑道：“難道我小女子就要奪人所好麽？”

“哈哈哈——”男子先是一怔，隨後發出爽朗之笑：“姑娘何必在意，既然同是喜愛魏收之人，陸某心甘情願讓出此集。”男子的笑聲不僅沒讓沈蕓覺得冒犯，反倒覺得心裏暖暖的。

被男子這麽一說，沈蕓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，剛才自己說了句玩笑話，但在陌生人面前這樣開玩笑還是頭次，她覺得臉頰有些微熱，便低下頭來，將目光放在詩集上，不再去看那男子。

她用手摸了摸荷包，裏面的東西發出清脆的響聲。男子像是明白了些什麽，將擡起的胳膊放下，沈蕓以為他放棄了，沒想男子卻說道：“相逢即是緣，陸某將錢財視為身外之物，若能用一兩銀子換得姑娘這樣的朋友，是陸某的萬幸。”

男子的聲音堅定而有力，語帶真誠，“朋友”一詞她前世不敢奢求，自己也希望能做紅拂女，遇到“衛國公”與虬髯客，可惜何其難矣！

“陸公子......沈某也不是貪財之人，一兩於你不算什麽，但於我確值很多，無故受你恩惠恕我實在難以接受。”沈蕓嘴上拒絕了男子，心裏卻對他萬分感激。男子聽了這話眸子一沈，但隨即又亮了起來。

“沈姑娘言重了，以書交友，怎能算無故受恩惠呢？再者，這書找到了更好的藏者，它也高興啊！”男子說著朝著沈蕓搖了下手中的書，像是在說它很高興一般，她見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
見陸公子一直不願“罷休”，誠意非常，弄得沈蕓也不好意思，不敢在推脫，只得讓步道：“我看公子也是愛書之人，它跟了公子肯定會更高興。”她說著，指了指男子手中的書：“公子幾番讓書，若是沈某再推辭，便是沈某的不是了，倒是掃了公子和它的興致。”

陸公子聽她這番話，知是同意了，便將手中的書遞進她手中。

“但是——”沈蕓雖接過了書，但還有話要講。

“沈姑娘難道又要反悔？那它可是會很傷心的。”

沈蕓看著他一副委屈的樣子，笑著說道：“書我會收下......但只是從陸公子這裏借來一抄，十日之後，在這書肆，若是公子沒事，勞煩再次聚頭，將這書還給公子。若是公子有事，定會遣人如期送到府上。”

“沈姑娘——”男子似還有話說。

沈蕓悠閑地逛書肆，差點忘了采薇的話，她看見門外日已快升至頭頂，知道時間不早了，便焦急地朝門頻頻望去，朝著男子屈伸作禮：“我今日還有急事，不知公子答覆？”

男子見她一副著急的模樣，笑著點了點頭，望著沈蕓離去的背影，久久未動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T口T越來越覺得自己梗舊廢話多太白開水，感情戲什麽的好難寫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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